(1)
1985,香港,一场赌局.
明天就是我的八岁生日,妈死后我再也没有得过生日礼物.因为爸是从来不准备礼物的,即使以前妈还活着的时候.永远也是妈为我点蜡烛,为我唱生日歌,为我切蛋糕.在我眼里,爸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,一位严父.
在小时候,我以为北极就是所谓的天国.听人说去天国的人都会得到幸福,所以去北极的人会得到幸福.北极有长年晶莹的冰雪,所以天国就有长年晶莹的冰雪.爸说我是一个属于北极的孩子,于是我以为我是一个属于天国的孩子.
天国,北极,到底有多远?
"长安清''金碧辉煌,映彻漫天金光.
爸说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的.我信了.
爸牵我的手在"长安清''内穿梭,他说今晚是他最后一次赌,明天就带我会妈的故乡江南.
在记忆里只听妈描述过,波光粼粼的湖水饶满全城,古老青石游离出悠久的叹息,鳞次栉比的青瓦房散落.那到底是怎样的地方?是大雪连绵还是青草碧天?只隐约知晓是妈的故乡.妈死后很久我都如此回忆。
妈,你为何丢下我和爸,一个人走了?一个人去了遥远的天国.
若世上真有天国,若天国里真有幸福,若幸福是属于不幸的人,那就请让我妈从此幸福吧!
我问过爸,他是否后悔选择赌.
爸说后悔了,若妈还在他的身边,他宁愿只是一个女人的丈夫,我的父亲.然后他落泪了,是我如雾的记忆里他第二次落泪.这位赌术精湛,面容肃穆的男子把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时,我感觉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,是允许若大的包容.
眼前的男子,面容肃穆的男子,心却千疮百孔.
他宁愿只是一个女人的丈夫,我的父亲.
爸紧紧握住我寒冷的手,这种温度即使在冰天雪地里,我也能坦然地面对任何寒流.
北极,长大后别学爸当一个赌徒.
恩.
要好好照顾自己心爱的人.
知道.
北极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,好父亲.
当然了.
其实,爸你也是个好丈夫,一个好父亲.其实在我心里一直藏着一句话.爸,你是我的骄傲.因为有了这句话,我才有了漠视所有恐惧的勇气.
我与爸的脚步在耀眼的地板上摩擦出清脆的声响.一扇一扇华丽的门逐次消失在眼角.像繁复的丛林山路,是亚马逊平原最古老的藤蔓,我们带着明朝的喜悦,将带走什么?
爸推开走廊里最后扇华丽的门.眼里突兀出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与一张精致的赌桌,桌上的扑克牌规矩地等待旁边那位发牌女子轻柔的拂动.
爸对我说,北极,记住对面那张脸,他就是害死你妈的人,叫田余中.
那个男人眼神里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光泽,微微的嘴角露出自信与轻视.带着风卷残云的成熟,手一挥似有千军万马践踏前方的气势.但害死我妈的人,无论你掌握了多少生命的轨迹,我一定会,一定会为我妈报仇的.
(2)
爸,我想回家.
小雨乖,小雨现在一旁玩一会,等一会爸就带小雨回家.
一个可爱的小女孩,水灵水灵的眼睛,笑一笑如繁花盛开的春天.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雨,在害死我妈的人身旁的那个天真的小女孩.从她的眼神里可以清晰见到世界的全貌,我似乎看见了记忆中的江南.
波光粼粼的湖水饶满全城的江南,古老青石游离出悠久的叹息的江南,鳞次栉比的青瓦房散落的江南,在小雨烂漫的笑容中愈加强烈的江南.
奇建,可以开始了吗?
顿时,房间内变得骤然宁静.只有我清楚,爸清楚,他清楚,现在是多么波涛汹涌.
发牌的女子熟练地发着一张一张在灯光下清晰的扑克牌.纤细的手,妩媚的身影,在光辉中映得耀眼.
爸,你会赢的,因为你是我的骄傲,因为你我才敢漠视生命里所有的恐惧.
五十万.
跟你五十万,再大你一百万.
不跟.
五百万.
不跟
一千万.
不跟.
------
奇建,你现在还剩下八千万,再这样每次不跟,很快就会输光了.
你不正是希望如此吗?
那个男人疑惑地看着爸,眼神里发出狡猾的目光.
我的眼睛也开始微微下垂,有了一些倦意.爸看了看我,就像妈一样甜蜜地笑了起来.
北极,你困了就在沙发上睡一会吧.我略微点点头,感觉爸的声音带有柔软的湿润,是春色唤醒的枯木,是晴朗的天穹上盘旋的音律,是我黑暗中无限的光明.
我躺在软绵绵的沙发上,手脚顷刻间舒适了许多.
你叫什么名字?是小雨,她的那声音似侵过琼浆.
啊------哦,我叫江北极.
我叫田小雨,我们能------交个朋友吧.
------恩.
小雨,至从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对自己许诺不会让这个天真的女孩受到任何的伤害.因为我答应过我爸,要好好照顾自己心爱的人.我要用我一生的年华让你永远活在属于你自己的世界里,因为你是我心爱的人.
你长大想当什么?
我想当一名诗人.
哦.
------
你怎么不问我想当什么?
你想当什么?
我想------想------想当一名诗人的老婆.
------
北极,你知道吗?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说想成为一名诗人的老婆.是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一名诗人,我才有了这个幼稚的想法.原来喜欢一个人,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.
(3)
喂,奇建,你现在还剩不到六千万,再这么下去你很快就会输光了,不如,你我就一把定输赢?
好.但我还要赌一样,就是你的命.
------好,谁输了就把命也给搭上.
今晚月色如此蒙胧,只是西湖沉寂数千载的西湖水在今夜波澜壮阔.
发牌.
发牌的女子在空气中呆滞了三分钟,才缓缓地将牌互相交错,扑克牌发出的清响在房间里响彻云霄.
田余中先得牌,第一张是方块A.
爸第一张是黑桃10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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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剩最后一张了,就看谁得方块10了.
方块A,K,Q,J.你好像很有信心能得到同花顺.
你看起来也很有信心能拿四个10.
哼,彼此彼此.
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,众人的目光与精力都集中在了最后一张牌上.女子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瞬间都成为焦点.她轻轻抽出了田余中最后一张牌.
扑克牌在赌桌上利落地滑向田余中.
那是------那是一张------是方块10.
哼,奇建,你输了.
田余中冷漠的笑容,得意的眼神,肆意的嘴角,都成为胜利的象征.他疯狂的笑声终于打破了久久的宁静.
等等,我还未输吧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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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这幅迥异的画面里,笑声也随之忽然消失.
我还未得到我的第五张牌呢.
你开什么玩笑?方块10已经在我这边了,无论你是什么其余的牌都是输.
我从来不开无聊的玩笑,我再说一篇我要我的第五张牌.
发牌的女子僵硬在稀薄的空气中,手指不停地触摸赌桌,眼神无数次盯住田余中,似乎是一种求救的讯号.
田余中楞了楞,然后用手轻轻挥动,让身旁的人将小雨带了出去.
------奇建,这两亿你可以带走,我还可以给你一亿.
似乎有很多钱,但,我只要你的命.
你可不要逼人太甚.
那就发我的第五张牌吧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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砰--
一声绚烂的声音,燃烧尽世界角落里残余的焰火.顷刻间,世上仅存的透明染上了尘埃.
满地鲜艳的血液迅速扩散,蔓延,流淌,默默地流淌,在我脚边堆集.
爸从座位上颓废地摔在血液里,昏迷.我眼角忘记何时溢出了透明的液体.
奇建,这是你逼我的.
这是你逼我的,多么情理之中的理由,多么简单的句子,却像是龙卷风席卷了我所有的眼泪.
你不是要你的第五张牌嘛,给你吧.
田余中把牌飞向我爸,那薄薄的扑克牌像一把锋利的飞刀横穿过空间,被血液侵染成枣阳的红色.
是一张方块10.
是一张崭新的方块10.
爸的瞳仁里是白茫茫的一片,是北极还是天国?映出一个孤独的我.
老大,这孩子怎么办?
一个小毛孩子,就让他自生自灭吧,我们走.
他们打开那扇华丽的门,一个一个身影逐次消失在拐弯的角落.
我的眼泪在深红的血液里溅起深红的水花.